診間裡的「續命」：當精神科醫師遇見正念

從疲乏到覺察

從事精神科醫師已經25年，身心也漸漸感到疲乏。

所幸在五年前偶然遇見正念，開啟了一段持續至今的練習旅程。這段經驗，某種程度像是「續命」，延續我作為精神科醫師的職業生命；也有點像是「改命」，讓自己的視野不再侷限於精神科，不再只是依照慣性運作，而是開始覺察自己與周遭的人事物，從中發現許多嶄新的世界。

 

身體的求救訊號

最初，我只是為了緩解長期的下背痛而參加一個為期八週的正念減壓課程。然而那八週密集的練習，讓我逐漸感受到正念遠比想像中更深奧。於是，我從一名單純的學員，慢慢走向師資培訓，希望能更深入理解正念背後的底蘊。

延伸閱讀：《正念減壓訓練，有助於緩解疼痛》
 

當同理遇見瓶頸

談到臨床工作，我是一位看診時相當「用力」的醫師：肌肉常常不自覺地緊繃，思緒運轉得很快，總是很希望能提供有效的幫助給病人，長期下來身心很容易感到疲憊。當遇到比較困難的個案，如果無法提供足夠的協助，那種無力感往往會在心中停留一段時間。

 

正念溝通的力量

我曾有一位追蹤十多年的老個案。他是一位功能相當良好的重度憂鬱症患者，工作負擔很大，長期帶著低落的情緒生活，其間也曾多次出現自殺的想法，但整體而言十多年來都還算穩定。直到四年前，他突然出現左下肢無力與體重持續下降的症狀，在兩家大型醫學中心接受各科檢查，甚至連風濕免疫科也找不到原因。那段時間，他除了上班，就是往返於醫院看診與復健之間，整個過程非常沮喪。
 
一年前，他的父親過世，原本隱藏在家庭中的種種問題與財務壓力也逐漸浮上檯面，使他的憂鬱症狀急劇惡化。每次門診，我們大約都會花30分鐘了解他最近的情況。我盡可能用同理的方式陪伴他，讓他傾訴、認真聆聽，並適時給予支持性的心理治療，但效果始終有限。
 
直到有一次，他的狀況特別糟糕，甚至出現高度自殺風險。那次看診時，我嘗試使用一個在正念溝通中學到的方法。我專注地聆聽他的敘述，並以非評價的方式，把他的故事重新整理一遍。那次的會談我們花了四十多分鐘。
 
然而就在那段時間裡，我注意到他出現了一些微妙的改變：彷彿在內心做出某些認真的決定，界線逐漸變得清晰，整個人也重新獲得了一些力量。那一刻，我感覺他似乎被「賦能」了。而在那次看診之後，我自己長久以來的無力感竟然也消失了。那是一段在臨床工作中非常珍貴的經驗與里程碑。

自信與自我傷害

有一次在華人正念減壓中心的正念進階課程中，一位夥伴問我：「自信是什麼？」當時我回答，自信對我而言，是在大多數情境中都能夠悠然自得。

後續我持續思考這個議題，在之後幾個月的練習中，我逐漸發現另一個層面。透過不斷地進行各種正念練習，我開始能更加清晰地覺察到各種微弱多變的身心感受。練習正念之前我完全沒有這樣的能力，或者說有感覺了也直接忽略掉，因為總是有更重要或更吸引人的事情，而且很多時候也常莫可奈何。

然而在每次的正念練習中，無論是動態或靜態的，都讓我對自己的身體與心靈有更深一層的探索與認識，更學會如何調節並照顧好自己。令我驚喜的是，這讓我從內底升起珍惜自己的感覺，也延伸到對生命本身以及對他人的珍視。

那種自然生起的慈愛與對生命的尊重，也許正是自信逐漸增長的源頭吧。

身為精神科醫師的我也開始思考：
如果個案能夠規律練習正念，多一些機會去感受身體、覺察身體運作的精妙、覺察身與心的交互作用，是否也可以減少在想法上的纏繞，進而降低某些反覆自傷行為呢？
 

拯救醫療人員的同理匱乏

在這個醫療人員大量流失的時代，我也常想到「同理心」的問題。在醫師教育的過程中，我們一直強調區分同情（sympathy）與同理（empathy）。同理心意味著能與病人站在同一個水平，陪伴並協助他。

然而現實是，如果一天只看五位病人，也許還能維持高品質的同理；但若一天看五十位病人，同理心的品質很快就會下降，甚至崩潰。對於自我要求極高的醫護人員而言，隨之而來的往往就是消耗枯竭了（burnout）。
 
在這幾年的正念練習中，我隱約發現另一種可能支撐醫護人員持續服務病人的力量：Compassion（慈愛）。

對我而言，那是一種透過每天約30分鐘正式練習而逐漸累積的能量。這能量彷彿原本就存在於內心深處的一股水源，而練習就像讓自己心靈的根向外延伸，到可以接觸到那股水源，直接吸收滋養。

用另一種方式說，我每天晚上的正念練習，也有點像在重新reset。不論今天過得好或不好，都能在更新後，比較有元氣去迎接明天的挑戰。

當這份內在的compassion逐漸壯大，我發現在看診時，也更能與病人深刻地同在。有時候，一個眼神、一個細微的動作，就能理解彼此想傳達的意義，同時又不破壞醫病關係的界線，省力很多，對病人好，對自己也好。
 
這些親身的體會，讓我看見，正念練習會產生力量，而這力量會讓醫病關係更加穩固，治療效果也隨之提升，病人的復原歷程更有機會被改善。這麼說吧，醫師不只要照顧病人，也要照顧好自己！

 

待續

寫到這裡，腦海中仍不時浮現一些新的想法。或許，就留待未來慢慢體會，也邀請大家一起在各自的生命經驗中去發現吧。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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